2015年10月10日 星期六

【超A評論】風中之竹:第二次大戰時期的泰國外交

陳佩修/台灣東南亞學會理事長

泰國是一個政治不穩定的中型發展中國家,在政經發展上並不受矚目;然而,泰國卻在對外關係上以精明靈活富有彈性而普受稱道,「風中之竹」外交的名號 不脛而走。泰國的國家領導人運用審慎而具藝術的外交作為,不僅成功地抵禦各種威脅而確保生存獨立,更使得泰國成為大陸東南亞地區具有優勢地位的國家;回顧近代國際關係史,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泰國的對外政策,尤稱精彩。


泰國在對外關係上以精明靈活富有彈性而普受稱道,「風中之竹」外交的名號不脛而走。國家領導人運用審慎而具藝術的外交作為,使得泰國成為大陸東南亞地區具有 優勢地位的國家。(The Eyes of Thailand painting by Los Angeles-based artist Annabel Ruffell)

暹羅(1939年之的泰國國名)是東南亞唯一未被西方強權正式殖民過的國家,大多數泰國歷史學者將這歸因於泰國外交作為的彈性與適應性;而暹羅的靈活外交植基於19、20世紀之交,拉瑪五世王朱拉隆功的高瞻遠矚與足智多謀,朱拉隆功國王曾在歐洲進行深度考察與穿梭外交,致力於維持泰國在英、法兩強權間的權力平衡關係,確保國家獨立與爭取國家利益。




泰皇拉瑪五世為電影《國王與我》的主人翁。圖為1897年泰皇朱拉隆功與他的兒子們合影於英國,朱拉隆功與92名妻子共育有77名子女。(維基共享)

朱拉隆功的外交哲學傳承自於其父拉瑪四世的開放政策與平衡外交:19世紀中葉西方強權國家在東南亞的殖民地爭奪進入白熱化,緬甸與馬來亞是英國殖民地,印度支那則為法國殖民地,夾在中間的暹羅其獨立與生存空間的挑戰極其嚴峻,彼時拉瑪四世嘗言:「我們唯一可以拿來保護暹羅的真正武器是我們充滿開放思想和智慧的心靈。」 在這樣的思想指導下,1857年暹羅與當時歐洲崛起的普魯士締結同盟以牽制在東南亞狼吞虎嚥的英國與法國;朱拉隆功則於1897年訪問聖彼得堡與俄國建 交,以遏止法國對暹羅的領土野心。在平衡外交力有未逮時,暹羅即採取靈活務實的補償外交,以割讓部分邊陲領土及放棄宗主權為代價,妥善利用強國間的矛盾已 使列強互為牽制,最大限度地保全暹羅的生存與獨立。


朱拉隆功於1897年訪問聖彼得堡與俄國建交,以遏止法國對暹羅的領土野心。圖為朱拉隆功與沙皇尼古拉二世(右)攝於聖彼得堡。(維基共享)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為避免戰禍波及,暹羅在荷蘭海牙發表中立宣言;然而,在戰爭後期,因美國支持協約國而使戰局出現變化,暹羅於1917年放棄中 立立場,加入協約國向德奧宣戰。戰後泰國作為戰勝國收回許多權益,更重要的是泰國以戰勝國身份出席國際聯盟並於1922年與美國簽署廢除不平等條約,這是 泰國靈活外交政策的一次重要勝利。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泰國在戰時同時加入敵對的兩個陣營,而戰後不僅未被課以嚴厲的戰爭責任,反而透過外交運作以戰勝國一方重返國際社會,這是泰國「風中之竹外交」最為人所知的實踐。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暹羅執政的是鑾披汶軍事政權,鑾披汶是將國號改為具有民族主義意涵「泰國」的右翼軍事強人;鑒於日本軍事擴張迅速猛 烈,鑾披汶政府遂先與日本達成秘密協議,泰國政府將對日本的「南進」軍事行動提供協助,交換日本不進駐泰國且支持泰國自西方國家手中收復失地。因此,日軍 借道泰國進攻緬甸打擊中國滇緬遠征軍,同時進軍英屬馬來亞並包圍新加坡,14萬英軍潰敗投降,造成英國首相邱吉爾所稱「英國歷史上最沈痛的恥辱、最大規模 的投降。」另一方面,泰國駐美大使也是文人派領袖社尼巴莫親王則支持形同流亡政府的「自由泰」運動人士在美國活動,宣布代表泰國加入同盟國陣營,廣受美國 朝野的支持。


鑾披汶(圖)為右翼軍事強人,掌政期間將國號改為具有民族主義意涵「泰國」。(維基共享)

倒向日本與軸心國陣營使得泰國在戰時外交勝可謂大有斬獲

1940年,當法國向德國投降後,泰國派兵接管法國在20世紀初奪取的上湄公河右岸兩塊土地,1941年,泰、法進行領土談判時,日本軍艦群進入暹 羅灣示威,逼使法國讓步。除了自法國收回領土外,泰國亦自日本手上接管了四個英屬馬來邦與兩個緬甸邦;當東南亞國家幾近全部淪陷之際,泰國的領土反而擴 張,成為歷史學家所稱的「二戰時期亞洲僅有的三個國家」(日本、中國與泰國)。

然而,随著戰爭形勢的反轉,接替鑾披汶上台的泰國新政府開始擴大實施兩面外交策略:一方面堅稱與日本持續進行「大東亞」戰略合作,以避免在日本敗戰前兩國決裂,而使泰國捲入戰火;另一方面,泰國透過自由泰政府秘密向英美表達將於適當時機公開與同盟國合作。泰國與同盟國在二戰後期的軍事合作極多,泰國默許英美特務在泰國工作,曼谷成為英美情報工作總部,泰國軍警甚至掩護英美的軍事運輸與空投行動。


泰國於二戰期間實施兩面外交,一方面堅稱與日本持續進行「大東亞」戰略合作,;另一方面透過自由泰政府秘密向英美表達將於適當時機公開與同盟國合作。圖為 1943年11月的大東亞會議合影,從左至右:巴莫、張景惠、汪精衛、東條英機、旺·威泰耶康、何塞·勞威爾、鮑斯。(維基共享)

1945年8月15日當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後,泰國翌日即宣告當年對同盟國的宣戰是前軍人集團所為,違背泰國人民的意志,不是泰國政府的正式外交政 策,所以主張無效;同時,自由泰政府也呼應泰國政府主張,宣示同盟國陣營才是泰國真正的立場與政策,這也獲得美國政府的正式支持。由於泰國清楚認知美國在 戰後將在東南亞擴張勢力,於是立即奉行親美路線,美國自然樂於不把泰國當作交戰國看待。此外,泰國透過美國協助與戰時進行交戰的英、法兩國談判和約,盡力 降低英、法兩國對泰國的報復與索償。

在美國的斡旋下,英、法兩國確實放棄了很多對泰國的索償,泰國被課以「恢復」戰爭時期英、法在東南亞領土的權益與責任。據此,泰國將寮國與柬埔寨土 地移交法國,將馬來西亞北方四邦返還英國,賠償英、法兩國因泰國侵占行為所蒙受的相關損失,保證未經英國同意不開鑿克拉地峽運河,賠償戰後缺糧的英國 150萬噸大米。


二戰後的泰國透過美國協助以與戰時與進行交戰的英、法兩國談判和約,盡力降低英、法兩國對泰國的報復與索償。(圖為1945年,曼谷火車站的英國廓爾克軍官與日本戰俘,維基共享)

泰國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所有軸心國幫兇中受懲罰最輕者,泰國境內未受二戰的戰火波及,戰後也成功避免捲入東南亞反殖民戰爭以及強權國家的代理人戰爭,獨立而完整的泰國在戰後迅速復興,發展成為大陸東南亞最富庶的國家。

近代泰國外交不拘泥意識形態,審時度勢國際環境變化,務實而靈活地在國際強權間運用平衡外交,確保從暹羅到泰國、時間從19世紀到20世紀的國家生 存與獨立。新加坡創建者李光耀自喻新加坡是這個「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國際現實裡的一隻蝦,唯有做為一隻有毒的蝦,才能使強權國家有所忌憚,不敢併吞掉新加坡。


泰國的「風中之竹」外交與新加坡的「毒蝦」戰略,二者頗有異曲同工之妙,是近代東南亞國際關係中的特色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