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5日 星期五

【超A評論】哲學會考的原味與幻覺

楊豐銘/法國高等社會科學研究院博士後研究員

社會亂象是否能歸咎於整個國家哲學教育的失敗?這個問題足以動員所有社群來進行思辯。但剛從蒙特婁搬到巴黎的教職友人Michaël回答起來卻直接了當。事情緣起於2015年年底法國地方選舉,他因憤恨右翼政黨的歧視政見,以及選民對排外政策的默許,竟然吶喊:
「法國不是有哲學課,聯考不是要應付大道理的題目嗎?學校到底有沒有教寬容和共存的思考,有沒有解釋歧視的後果?假如這些政客好好上課,就不應這麼目中無人。如果選民好好看書,就不會被政客左右。」
我聞言的當下感到非常吃驚與困惑。吃驚,是因為他不曾在法國高中上過一星期7到8小時的哲學課,也沒嘗試過連續4小時哲學會考的滋味,為何會因此怪 罪哲學課和哲學考試?而困惑則在於,這位在北美法語區長大的仁兄,是否過度幻想著哲學教育的習得、傳授和驗收能背負薰陶整個社會的重責大任?還是他在暗諷 法國的哲學教育早已流於形式?


社會亂象是否能歸咎於整個國家哲學教育的失敗?這個問題足以動員所有社群來進行思辯。(路透)


哲學課與哲學考試面臨的教、學情境尷尬局面

在法國,一旦有人輕估它們,總會有人舉證哲學教育從1809年成立至今,歷經抵抗教會威權、鞏固菁英意識、加強人文學科等三大階段性任務1,還有承受了19和20世紀的社會文化大變遷仍屹立不搖的光榮。反之,若過於聚焦在哲學課與哲學會考所帶來的正面影響上,上述令人諷刺質疑的例子就會層出不窮。

在台灣,我們對法國哲學會考存有什麼樣的想像?日前,師大文學院發佈試辦「2016全國高中生人文經典閱讀會考競賽」的消息。其中,競賽所指定的經 典讀物,連日來引發各方學者、媒體關注。以參賽高中生的程度來討論指定讀物的適當與否、過猶不及,並非本文討論問題的重點。若仔細閱讀這項競賽活動2,讓筆者感興趣甚至存疑之處,並不是「經典文本」這部分,而是主辦單位基於對法國哲學會考的正面想像,「仿效法國高中畢業會考哲學考題模式」,決定以法文「申論寫作」(dissertation) 的規則,即:「引言、正題、反題、合題、結論」的結構進行競賽的想法。


師大文學院發佈試辦「2016全國高中生人文經典閱讀會考競賽」的消息。其中,競賽所指定的經典讀物,連日來引發各方學者、媒體關注。(圖擷自蔣竹山臉書)

哲學做為一門學科的目的與功能:一些法國人的經驗實例

「哲學」這個字眼與「文化」或「社會」等辭彙相似,定義與範圍繁多。哲學作為一門學科,學生實際的體驗和感受是最應該被關切的部分,而不該把哲學這 門學科論述成教育體制下的邊緣人、孤兒,就如許多哲學老師常感嘆的:「有多少人想接觸這門學問呢?」進而陷入「有用與無用」的大哉問之中。更不該是以列舉 名哲學者的喃語,分析其中深奧詞藻,做感化讀者之用。

基於上述的認知,筆者曾好奇地向幾位曾經歷法國哲學教育的朋友求證:哲學課和申論寫作到底對他們產生什麼影響?

35歲的Julia 是社會學者,出身法國專門培訓高等教育師資以及學術研究的高等師範學院 (École normale supérieure),父母分別在大里昂地區鄉下當基層公務員和開雜貨店。她強調讀書全靠自己摸索,哲學對她而言是一個升學利器:
「要上高等師範學院,就要上好的文組公立預備班 (classes préparatoires aux grandes écoles),哲學會考分數很重要。哲學課就是密集訓練口頭答辯和申論寫作的時候。掌握哲學其實對我的求學生涯幫助很大。我的哲學考試分數不高,但還有 16分(滿分20)。」
28歲的 José是紀錄片導演,父親是80年代阿根廷政變後逃到法國的醫生,母親則是護士。雙親信仰天主教,也因此,家中有討論神學的習慣。他自豪地說:
「我16歲就讀哲學思潮了,像是傅科、尼采。你知道嗎?我爸媽在我18歲送的生日禮物就是萊布尼茲的書。不過,我當時不喜歡申論寫作,也不喜歡學校 教材,就只看我愛看的。在讀私立預備班時,我的哲學老師還認為我程度不夠。後來,我一邊在里爾讀政治學院 (Institut d’études politiques de Lille),一邊在巴黎8大 (Université Paris 8 – Vincennes Saint-Denis) 念哲學學士。當我拿到哲學學士時,真想寄文憑影印本給他。」
27 歲的Jimmy 是投資風險分析師。父親是駐法語區的剛果外交官,整個青少年時期都在比利時和法國渡過,也在巴黎就讀歐語教學體系的高中 (lycée européen)。他回憶道:
「我最喜歡在哲學課聊天了,就讀一段話,說心得,然後老師講完,換同學說。就這樣子。我爸笑我沒有哲學素養。他說談話要有哲學,才有味道。但是,我 不想當外交官,不想規矩地寫字、說話,所以選讀商業學校。哲學考試分數對入學也沒有決定性。反正大家都考,我就去考。哲學會考那天還遲到呢,差點不能進 場。」


「哲學」這個字眼與「文化」或「社會」等辭彙相似,定義與範圍繁多。哲學作為一門學科,學生實際的體驗和感受是最應該被關切的部分。(http://www.austrian-philosophy.at/)

哲學教育的想像與實際

以上3個例子讓我們看到法國哲學課的平實。以功能而言,它的確是一門技能,是通往優良學府的籌碼和識別證,還有得以在教育界就職、勝任的關鍵。它或許也是一項容許自我閱讀嗜好在學校放縱的課程,但它更像是一頁普通的校園回憶錄,沒有功利,也沒有喜好。

這3個例子多少可以降低我們對哲學會考的遐想。對於目的不同的考生而言,它可能是一門扭轉學子未來的學測,也可能是一段學習動機和學習目的之間的衝突,然而實際上,更多時候,它僅是當事人在考場的湊熱鬧罷了。

回到台灣,當學者對法國哲學會考充滿過份不切實際的想像時,就會忽略「哲學」要達到學者那樣美好的想像,必須要有來自家庭教育的支持以及社會發展的 歷史脈絡,少了上述的條件,又過於美化哲學會考能帶給學生推理、思辨與分析的能力,最終,在升學掛帥下,哲學這門學科也只能淪為背誦哲學名家的嘉言錦句的 填鴨式教育。

註:

1Bruno Poucet, Enseigner la philosophie. Histoire d’une discipline scolaire (1860-1990), Paris, CNRS Éditions,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