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8日 星期五

【超A評論】虱目魚躍不過龍門:兩岸漁業契作戛然而止

曾于蓁/佛光大學公共事務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本月初,台南市虱目魚養殖協會理事長王文宗召集漁民代表,宣布自2011年開啟的「兩岸虱目魚契作」,已經屆滿五年的試辦期,由於今年初寒害導致魚苗價格大漲,加上由中國提供的契作保證價格又調降至40元/斤,不符營銷成本,因此今年契作將暫停一年,另謀其他出路。

此消息一出,引起四方討論,各界反應不一,有長期參與契作的漁民跳出來大聲疾呼,擔憂過去被中間商壟斷價格的時代又要恢復,漁民將再度沒有議價能力喪失尊嚴;也有部分漁民擔憂市場行情將可能受到衝擊,將影響收入;但有更多民眾認為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政治樣版秀,是兩岸政治人物在南台灣基層的作秀舞台,現在終於可以不受政治統戰、回歸市場機制。


中國和學甲契作虱目魚,國台辦副主任龔清概(左一)訪視學甲虱目魚塭,和漁民座談,李全教(前右一)和學甲食品董事長王文宗(後)都列席。(記者楊金城攝)



回顧這五年,全台民眾心中最大的疑問是:這究竟是不是一樁「政治契作」?如何開啟的又為何現在面臨暫停命運?中止契作對漁民生活有影響嗎?以及,更 重要的問題或許是這些接受「政治契作」的漁民們政治立場有沒有發生轉變?換句話說,經過了這五年,這項中國大陸對學甲漁民的農漁採購政策到底有沒有效果?

就此而言,我先講簡單的結論:沒有錯,這是一樁政治契作,若沒有政策的支持早就不具市場競爭力,這五年在中國的試賣,因為品質、口味、行銷等問題,這條台灣魚一直游不進中國市場,讓兩岸業者虧損累累,現在結束或許對大家真的是個解脫。但話說回來,契作並不是沒有正面益處的,它的確幫助了漁民的收入、穩定當地虱目魚市場價格,而且培養了彼此的互信和友善程度。從中國的角度來看是無效且耗費金錢,理應中止;但從漁民的角度來看,這樣有利於漁民的政策被停止,頗為可惜。


漁民剪影。照片故事:漁民是看天吃飯的一群人,天氣好心裡開心,卻又擔憂盛產時價格會崩盤;天氣不好時又擔心大水無情,一年辛勞將血本無歸。契作提供的保證價格制度,帶給漁民的是心情上的安全感。但如今卻面臨中止。(圖:作者提供)


契作的緣起

儘管現在輿論皆認為契作是中共主動釋出的讓利禮物,但若談到當年契作的緣起,其實並不是那麼政治化,更貼切的描述應是台灣的地方政治人物在兩岸大幅 開啟交流後,運用政商人脈企圖打入大陸市場,爭取商業訂單。一開始的目的其實是為了賺錢,只是後來在因緣巧合下開啟了兩岸史上的首宗漁業契作。

當時曾任學甲鎮民代表主席,學甲食品公司王文宗董事長,是常年往來於兩岸之間的深圳臺商,在該區經營虱目魚丸等臺灣食品生意。ECFA開放後王文宗 為拓展大陸市場生意,透過前國民黨立委李全教及深圳臺商的牽線,爭取到前大陸前國台辦常務副主任鄭立中於2010年8月參訪臺南學甲鎮公所。在鄭立中與漁 民座談過程中,漁民談及收入不穩等困難時,當時鎮長謝財旺向鄭立中建議推動兩岸契作養殖虱目魚,用穩定的價格及通路幫助改善漁民收益,鄭立中當場同意並允 諾回去商量執行辦法,並在隔年4月開始執行。

然而執行5年以來,契作無法持續的原因,可由以下經濟和政治兩大方面進行討論:

經濟方面:商品競爭力不足打不進大陸市場

虱目魚契作當然有政治性的因素,學甲漁民符合中共對台政策中的「寄希望於臺灣人民」方針,尤其又符合了臺灣人民之「三中一青」(中南部、中下階層、 中小企業、青年)裡的「中南部」及「中下階層」群體,因此,虱目魚名列18項早收清單之一,可享三年內逐漸降稅至零關稅之優惠政策,並透過具保證價格制度 的「契約合作」讓學甲漁民能夠共享兩岸和平紅利。

擁大陸國台辦副主任人脈,又有優惠政策加持,還可以透過總資產至少36.44億人民幣的上海水產集團去大陸市場鋪貨營銷,台灣這邊只需要負責專心生 產就好,這讓虱目魚可說是以人生勝利組的姿態前進中國大陸。可惜好景不長,第一年的新鮮感過後,上海人還是難以適應有土味、多刺的虱目魚,中國好吃深海、 冷水、刺少大型魚種,虱目魚則是暖水、多刺小型魚,多數中國家庭主婦根本沒見過這種魚也不知如何烹調,但契作又是以全魚輸出,確實會面臨困難。


虱目魚是暖水、多刺小型魚,多數中國家庭主婦根本沒見過這種魚也不知如何烹調,但契作又是以全魚輸出,確實會面臨困難。(記者湯佳玲攝)

除了上述口味外,另一個問題是契作帶著社會福利色彩,宗旨是照顧弱勢,這和以強調競爭力為優先的商業邏輯不相一致。負責契作的主要關鍵人物王文宗及 謝財旺皆具有民代背景,在契作執行過程中諸多細節並不以標準化的企業規格要求漁民,而是充滿濃厚的地方家長式的人情味,即使魚的大小不合規定,但在一定範 圍內還是咬緊牙根一併收購。這也就是為何王董常流露出這是為鄉親做事、照顧地方經濟、幫助漁民不被中間盤商剝削等感性言論,不滿契作總是被抹黑、抹紅。必 須肯定主事者確實為當地漁民出力甚多,但由於「辦社會」和「搞企業」的邏輯不一樣,契作一直難以真正達到市場機制的標準。

現在中止契作,倒不至於會影響到漁民的溫飽,因為收購量並不算大,過去每一戶的承包僅1.5-3萬斤,對漁民來說只是「交個朋友」的數量,因此不會造成生計困難。但暫停契作卻有可能會衝擊到好不容易稍微改善的「中間盤商」產銷問題。

我國產銷制度一直存在中間環節不夠透明、有人為操作空間等問題,漁民們的血汗錢常就任由他人喊價,辛苦養大的魚無法自己決定價錢,無怪乎漁民會以俗語「天下第一憨,種甘蔗給會社磅」形容最基層的勞力付出者,卻無力決定自己生產物品價格之悲哀。契作打破了中間商壟斷價格,直接向漁民收購,直接保障了漁民收入,並間接穩定了市場價格。


中止契作不至於會影響到漁民的溫飽,因為收購量並不算大,過去每一戶的承包僅1.5-3萬斤,對漁民來說只是「交個朋友」的數量,因此不會造成生計困難。(資料照,記者楊金城攝)

政治方面:效果不大,無法撼動漁民之政治立場

契作的政治效果,從選舉結果論來看,是失敗的,沒有辦法讓綠地變成藍天。從2011-2016年經歷了兩次總統大選、五都選舉及九合一選舉,票數上 檢視學甲的藍營支持率其實並沒有增加,仍然是一片綠油油,甚至更綠了。虱目魚契作反應了現階段兩岸經貿交流的客觀事實:政治歸政治、經濟歸經濟,經濟利益 並不能買到政治認同。

其實,要在短短五年就改變一個人長期養成的政治立場,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與其從選舉結果去分析「利益-投票」的因果關係,我認為更有意義的問題,其實是漁民在參與契作的過程中,能否增加對對岸的好感並降低敵意,因為這才是真正影響兩岸未來和平發展的關鍵。


鄭立中與漁民在魚塭旁座談,瞭解契作情況聽取漁民心聲。(圖:學甲食品公司網站)


根據實際田野調查,漁民們從一開始的懷疑與不信任,到合夥的聯盟關係,再到彼此互信,需經過長時間的互動相處和實際檢驗,配合我在撰寫博士論文期間針對契作所做的問卷調查,顯示參與契作的漁民雖然不會改變既有的政治認同,但透過契作這個平台,雙方因互動、溝通逐漸累積信任感,確實可令漁民們產生對中 國大陸較友善的政治態度。

可惜,這樣的政治效果太過微弱,在五年試賣期屆滿時,除了在2014年底的「九合一選舉」中,謝財旺(無黨籍)主打契作與兩岸經濟牌,連任臺南第三選區市議員外,在其他歷次選舉結果中,學甲區沒有其他實際的政治業績,契作因此也就難逃被暫時中止的命運了。


總結上述,虱目魚契作的暫停,可被解讀為政治經濟效益的停損點。經濟上來說,經過了五年時間,來自台灣的虱目魚始終無法躍龍門,游進中國市場;政治上又因為效果不夠顯著,沒有辦法產生示範效應,加以碰上新政府上台前的政治觀察期而順勢喊停。契作短短五年,對大多數人來說可能無關痛癢,樂天的漁民也只能無奈地接受,安慰自己頂多就是回到過去的原點。但經過這場風波,契作就像是一面鏡子,反映漁民們的困境與期盼,當前弱勢產業的問題與需求,以及長久以來產銷制度上的沉痾,這些都是即將上任的新政府需正視面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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